十九、切割室

八月的最後一個星期,天天都像星期天,日子過得有點散漫。人們哀悼夏天的結束,準備好迎接秋天。當時氣溫飆升、溼度驟增,人們開口閉口都聊天氣:什麼時候才會轉涼;溫度會升到多高;潮溼的天氣有多麼討人厭。人們寧願待在室內,像冬季時一樣,人行道和商店出奇安靜。對我而言,高溫不是一種折磨,它只是一種症狀,如同高燒是流行感冒的症狀一樣。它只是世界愈來愈讓人難以忍受的最明顯原因。

當時我、蘿莉和雅各都熱得有點頭昏腦脹。如今回想起來,很難相信當時我變得多麼自我耽溺,似乎整件事牽涉到的只有我,而不是雅各,不是整個家。儘管從來沒有誰明確指控我任何罪名,雅各的過失和我的罪責依然糾結在我腦海中。我就快崩潰了,這點我很明白,我清楚記得自己如何竭盡全力保持理性,不讓自己碎裂。

但我並沒有向蘿莉訴苦,也沒有去引導她發抒鬱悶的心情,因為我們都瀕臨崩潰邊緣。我婉拒以任何形式的懇談發抒情緒,不久後我連妻子都視而不見了。我從沒問過身為殺人犯雅各的母親,她內心作何感受。從來沒有。我認為更重要的是讓自己變成力量的高塔,或至少維持這種表象,同時鼓勵她也要堅強。我認為唯一的明智對策就是咬緊牙關、熬過庭審,盡一切能力保護雅各的安全,至於修復心靈創傷的事以後再說。彷彿世上真有個叫「以後」的地方,只要我能推著我的家人抵達彼岸,一切就會好轉。在「以後」那片樂土裡,會有時間處理這些「軟性」問題。我錯了。如今回想起來,我應該張開眼睛看看蘿莉,應該多留意她。她曾經拯救我:認識她時,我是個殘破的靈魂,但她依然愛我。如今她身心俱疲,我卻沒有動根指頭去救她。我眼睜睜看著她的頭髮愈來愈花白,愈來愈蓬亂,看著她的臉像老舊陶土花瓶,爬滿細小紋路。她消瘦許多,髖骨突了出來。我們相處時,她的話愈來愈少。儘管如此,我仍然不改初衷,決心先救雅各,以後再撫慰蘿莉。如今我試著將自己這份莫名其妙的堅持合理化:當時的我擅長把危險情緒埋藏心底;遲遲不肯結束的夏天讓我的大腦過熱。這些都是真的,但也都是屁話。事實是,我是個傻瓜。蘿莉,我是個傻瓜,如今我才醒悟。

某天早晨,我十點鐘左右去到德瑞克家。即使在這感覺像假日的夏末時節,德瑞克的父母還是在上班。我知道德瑞克會單獨在家,他跟雅各還常有文字聯繫,甚至通過電話,只是都在白天,趁他爸媽不在時。我認為德瑞克會肯幫助他朋友,會肯跟我談,會告訴我真相。但我還是擔心他不會讓我進門。他是個好孩子,會遵照大人的吩咐行事,他從小就是這樣。因此我決定以三寸不爛之舌說動他讓我進門,必要時不惜強行闖入,跟他面對面談。我記得當時信心滿滿。我穿著寬鬆工作短褲,上身的T恤貼在我汗溼的背部。事情發生後我體重增加了些,我還記得那件短褲被我的大肚腩擠得不停往下滑,我得不斷把褲頭往上拉。我向來體格健壯,乾淨整齊,現在這副不修邊幅的模樣讓我很難為情,我卻無意改善它。就像我說的,「以後」多的是時間。

我沒有敲德瑞克家的大門,我不想讓他有機會躲我,不想讓他看到我以後拒絕開門,假裝不在家。我越過小花園繞到屋後,經過一棵像煙火般向四面八方綻放的繡球花。我記得德瑞克一整年都在等它開花。

房子後面擴建了衣鞋間和早餐室,三面牆都開了窗,我從後陽台可以看見廚房和裡面的小客廳,德瑞克大字形躺在電視機前的沙發上。陽台上有陽傘桌和六張椅子,如果德瑞克不肯幫我開門,也許我會抓起一把沉重的陽台椅,扔進落地玻璃門裡,就像《體熱》(Body Heat)裡的威廉.赫特。結果落地門沒上鎖,我像房子主人一樣,大大方方走了進去,好像我剛剛只是拿垃圾到車庫去放。

房子裡很涼爽,開了冷氣。

德瑞克站起來,但沒有朝我走過來。他細瘦的小腿緊貼沙發,身上穿著運動短褲和黑色T恤。他光著腳,腳板又長又骨感,腳趾向下踩著地毯,像小毛毛蟲一樣彎著。他很緊張。我第一次見到德瑞克時,他才五歲,胖嘟嘟的。如今他跟我兒子一樣,也是個高高瘦瘦、有點不知天高地厚的青少年期。很多方面他都跟雅各很像,除了一點:他的未來沒有烏雲,沒有任何阻礙。他會帶著跟雅各一樣的昏沉表情,穿著邋遢衣服,還有晃晃盪盪、閃躲別人視線的舉止度過青少年,順利變成大人,他就是那種無可挑剔的小孩。雅各原本也有機會像他一樣。我腦子閃過一個念頭:擁有這種不複雜的孩子何其幸福。我認定大衛.柳是個無可匹敵的混蛋,卻也很羨慕他。

「嗨,德瑞克。」

「你不該來這裡。」

「我來過幾百次了。」                                                                      

「對,但現在你不該再來。」

「我只想跟你談談,是關於雅各的事。」

「我不能跟你談。」

「德瑞克,你怎麼了?你很……慌張。」

「沒有。」

「你怕我嗎?」

「不怕。」

「那你為什麼這樣?」

「怎樣?我又沒怎樣。」

「你好像嚇壞了。」

「沒有,只是,你不應該來我家。」

「德瑞克,放輕鬆。坐下,我只想知道真相,就這樣。到底是怎麼回事?真相到底是什麼?我只希望有人能告訴我。」

我小心地從廚房走進客廳,彷彿正在靠近一頭受驚嚇的動物。

「德瑞克,不管你爸媽怎麼說,他們搞錯了。你應該要幫雅各的,他是你朋友,你朋友耶。我也是,我是你朋友,朋友就該互相幫忙。我只希望你再當雅各的朋友,現在他需要你。」

我坐了下來。

「你跟拉朱迪斯說了些什麼?你到底跟他說了什麼,讓他相信我兒子是殺人犯?」

「我沒有說雅各是殺人犯。」

「那你跟他說了什麼?」

「你為什麼不去問拉朱迪斯?他不是必須告訴你嗎?」

「他是應該告訴我,可是他在耍心機,他不是好人。德瑞克,我知道你很難理解這點,他沒讓你向大陪審團作證,所以他就不必給我一份騰本。說不定他也沒讓探員問你話,因為那樣的話那個探員就得製作筆錄。所以我需要你告訴我,德瑞克,我需要你做正確的事。告訴我你跟拉朱迪斯說了什麼,為什麼他深信雅各有罪。」

摘自《捍衛雅各》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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