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後記

偷窺小說大師的大腦

廖月娟

 

        一九七六年十二月五日,納博科夫在洛桑醫院的病榻接受《紐約時報》記者的訪問。記者問,在這一年他讀過的書中,最喜歡的是哪三本?他說,他已經病入膏肓,但在這年夏天,他讀了三本書:一本是但丁的《煉獄》,一本是郝爾(William H. Howe)寫的《北美洲的蝴蝶》,還有一本則是《蘿拉的原型》。

    他吐露《蘿拉的原型》是他的小說初稿,他在病倒前就動筆了,至今尚未完稿,還在修改,然這部作品確實已在他腦中完成。他也表示,《蘿拉》這本「腦中之書」,他至少看了五十次了。他說:「在我發燒譫妄之時,我感覺自己在一座有著圍牆的花園,高聲朗誦這本小說給一小群聽眾聽,包括孔雀、鴿子、我早已作古的雙親、兩棵松柏、幾個蹲在一旁聽的年輕護士,還有一位老得幾乎快消失不見的家庭醫生。也許因為我的結巴和陣陣咳嗽,聽眾反應冷淡,希望我可憐的《蘿拉》日後能好好出版,並得到書評人的青睞。」

 

    《紐約時報》的記者查證之後,發現納博科夫果然已動手在索引卡片上寫草稿。但納博科夫不肯透露細節。一九七七年春天,他的病情惡化,動作遲緩、呼吸困難,但他還是拚命要把腦中的那部小說寫出來。然而,最後他還是不得不向命運投降,指示愛妻薇拉:要是他無法完成《蘿拉》手稿,請她務必焚毀。一九七七年七月,納博科夫撒手人寰,而他決定銷毀手稿的遺言,就像咒語般,將那一百三十八張索引卡就此封存於一家瑞士銀行的保險箱。這個咒語不斷困擾薇拉的餘生。她曾兩度把《蘿莉塔》從垃圾焚化爐中搶救出來,怎下得了手火葬《蘿拉》?等到薇拉離開人世,便輪到他們的獨子狄米崔遭到家族魔咒的糾纏。

 

    為了燒或不燒,狄米崔歷經二十多年的掙扎,詢問了不少人的意見,包括納博科夫的傳記作者博伊德(Brian Boyd)、作家懷特(Edmund White)、劇作家史達波(Tom Stoppard)、小說家班維爾(John Banville)等人。消息一出,甚至在英、美藝文界引發激辯。然而,除了博伊德,沒有人讀過手稿,所有的喧囂只是口水戰。狄米崔不但是納博科夫的獨子,更是他的作品最主要的譯者,他不但幫他父親把原以俄文寫作的小說譯成英文,也把英文作品譯成俄文,長年深入納博科夫文字的肌理。最後,他終於做了決定。他說:「有一回我自己住院,我第一次細讀這些卡片。儘管父親還沒完成這部作品,它的結構和風格都是前所未有……我再也沒有把這部作品燒掉的念頭。我甚至無法這麼想。」至此,《蘿拉的原型》終於走出黑暗的保險箱,出現在全世界各大書店平台,甚至來到你、我的案頭上。

    如果只是把那一百三十八張索引卡片的手稿打好字、印刷成冊,依然不是《蘿拉的原型》。這本小說最可貴之處正是形式:用鉛筆寫於索引卡片的手稿,不但殘缺不全,還有很多塗塗改改的痕跡。正如納博科夫所言,這部小說已經在他腦中醞釀成形,只是未能寫完。因此,我們看到的也是一部「小說的原型」,靈感在偉大作家腦中生成、演變的過程。換言之,我們得以藉這部小說窺視一個小說大師的腦。

 

    我們可從《蘿拉的原型》發現,死亡與情欲的念頭不斷在納博科夫腦中盤旋,也可看出他對其他作家的妒嫉、他對精神醫學的厭惡,以及那根深柢固的「蘿莉塔情結」,由此構成一部多聲部的小說。女主角芙蘿拉是個年輕、美麗但水性楊花的女人,同時是位雙性戀者。她的老公則是上了年紀的神經科醫師菲立普.懷爾德。這段老少配注定是悲劇。懷爾德已年老色衰,如他自述:「我在衣櫥的鏡子裡看到我自己——軀體癡肥、五官模糊,就像一隻豬流露悲傷的眼神。」而芙蘿拉則是標準的美人胚:「她的肩胛骨很靈活,有如浴缸裡的小孩,她的脊椎曲線就像芭蕾女伶,而那窄小的臀部則散發出一種難以言喻且讓人難以抗拒的魅力。」芙蘿拉的情夫為了毀滅她,出了一本小說題為《我的蘿拉》,影射她的放蕩。而當芙蘿拉還是個小女孩時,曾被一個年紀大的男人勾引,那男人「無庸置疑,就是休伯特.H.休伯特」,這個與納博科夫名作《蘿莉塔》男主角相似的名字,點出芙蘿拉與蘿莉塔背景的相似。懷爾德一方面為了妻子的不忠嫉妒到發狂,另一方面因自己的「無能為力」而莫可奈何,甚至因為極度厭惡自己的身體而想出各種「自我消除」的方法……

 

    破碎的文本加上多聲部、多層次的敘述結構,對讀者來說無疑是一大挑戰。然而在抽絲剝繭、解構、重新組合之後,讀者往往也會有無限驚喜。納博科夫曾說:「一個優秀的讀者應該有想像力,有記性,有字典,還要對藝術敏感……我們不能『讀』一本書,只能『重讀』一本書。一個優秀讀者,一個成熟的讀者,一個思路活潑、追求新意的讀者就是一再重讀的讀者。」在《蘿拉的原型》閱讀過程中,你不只是一個讀者,不僅必須在文本來回穿梭,找尋線索,更是一個共同創作者,在你閱讀之時,你也在腦中創造自己的蘿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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