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西元一六六六年六月十五日

蕾貝卡.史邁思看著弟弟毫無生息的屍體,他的眼神茫然望向天空,生前希望、祈禱自己能住在天堂。她伸出蒼白顫抖的手,閤上他的眼睛。
她已經為父親和三位姊姊做過同樣的事,他們全部身軀僵硬,躺在離家不遠的淺墓中;折磨和苦難日子後是如此的寂靜。她無法為他們哭泣。她的淚水很早就流乾了。
她望著臨時床,母親和小妹陸續睡在那張床上。他們不過兩天前才出現症狀。她不敢抱持她們能活下來的希望。再過一兩天,如果一切和她其他家人一樣,他們便會死去,而她將孤單活在世上。孤單一人。
由於上帝的恩典,她抵抗了疾病。但是她活下來的結果卻是孤單一人。更黑暗的時刻來臨時,她心想不知上帝的恩典還能伴隨她多久。
住在隔壁農莊的艾妮絲.霍爾也活過了黑死病,她聲稱她喝的熱培根脂肪是主要原因。她在受感染的家庭門前,都放上幾罐這令人無法忍受的液體,但是非常遺憾,在蕾貝卡一家並沒有作用。

在當地礦坑工作的約翰.迪根也是倖存者。他相信自己免疫,因此自立成為了亞姆村的掘墓人。他一聽到出現另一位受害者,就會馬上提供他的服務。屍體埋在鎮外後,他會回來收取埋葬費。據傳聞是拿走任何他看上眼的東西。大部分的人因為病得太重也無法阻止他。而且,如果他們死了,錢又有什麼用呢?村子裡的男人幾乎沒有人的身體夠健康,能夠做迪根的工作,也不可能有新來的人來取代他。畢竟,村子現在嚴密和外界隔離。
蕾貝卡坐在凳子上,凝視著火焰。撥開臉上一綹頭髮,心中滿是自憐。怎麼會落到這樣的下場呢?誰能想見去年九月,來自倫敦一盒不起眼的衣服會引發這麼一場傳染病?遊走四方的裁縫師喬治.維卡斯當然想不到。他打開盒子時,盒子早就被暴風雨淋溼,於是他把衣服拿出來晾乾,他無法想像他為所有的人釋放出了什麼。一天之內,他的身體就出現玫瑰色斑點的癥兆,並迅速死去。
伯爵是村子的主人,他從城堡派了他的個人醫生來檢驗裁縫師的屍體。醫生的診斷結果是黑死病。黑死病來到亞姆村了。
於是就此開啟了一年的恐懼。
全村的人團結在一起。牧師的妻子凱薩琳.蒙珀森勇敢拜訪了生病的家庭。不顧自己和家人的危險,她帶來安慰的話語和香氣芬芳的花束,相信那能避免疾病的惡臭。
蕾貝卡喝了一口麥芽啤酒,想起了當地小孩唱的一首歌:
叮鈴叮,玫瑰花,
花兒滿袋裝。
哈啾!哈啾!
我們全倒下。

旋律在她腦中響起一遍又一遍……
敲門聲嚇到了她。村裡的人這麼晚幾乎不會外出走動。也許是牧師的妻子或是掘墓人。
她起身穿過房間,走到門旁。正當她手抓住門栓時,她忽然想到可能會是誰來了。
他。
夏天夜裡空氣仍舊溫暖,但她卻感覺到脊椎竄起一陣寒意。
僧侶。
他來各家庭幫助生病的人,安慰將死之人,為哀悼者帶來平靜。村裡的女人說他像光明的天使。男人叫他惡魔,他以神秘的方式憑空出現和消失,令他們感到恐懼。更可怕的是他的臉孔。蕾貝卡自己從來沒看過,但村裡蜚語流傳,在他斗篷下,他有著深水顏色的皮膚。藍色,他們說。僧侶的皮膚是藍色的。咀咒,男人說。
她不相信一位聖徒,一位如此仁慈和富同情心的人會受到咀咒。
她拉開門栓並打開了門。


第二章

八月十日,現代。

黑鷹直升機下降到冰崖頂端附近一小塊平坦之處。直升機表面是消光黑,上面沒有花紋,外觀設計成能夠吸收雷達訊號。
直升機內,陸軍准將山姆.莫斯里將軍注視著下方冰凍的山谷。兩座遙遠的山峰間延伸出一面廣大平坦的冰層。未受過訓練的人,只能看到一片荒蕪之地,但將軍知道事實不是如此。山谷中看起來像是表層連續的波紋,其實是屋頂和迷彩偽裝,隱藏了好幾座巨型的地底建築。他們將這地方稱作「地堡」;一百英哩之內唯一有人的人造設施。
直升機降落在覆滿雪的停機坪時,冰粒飛出像是飄揚的塵土。這裡是緊急迫降點,正常的停機坪離建築物更近,距離此處一英哩遠。飛行員關了引擎。
莫斯里吞了口水,吞下喉嚨傳出的一陣酸味。是恐懼嗎?不是,他嚐到的是嚴峻的決定。這是付起這場悲劇的責任時,所帶來一股酸苦反胃的膽汁。
冰塵漸漸消散,將軍遙望無垠的白色,他仍記得那天,建造這間實驗室的計畫被批准時,他們所辦的香檳慶祝會。計畫當時看來真的是太天才了,或也可說是太瘋狂了。想像在格陵蘭中間蓋一座實驗室。所有的風險評估都說,此處是安全性最高的地方。只有整個計畫的創造者馬克.卡爾森表示懷疑。「我們太自負了。」他在一場私人深夜會議中說。通常這場爭辯會有不新鮮的中式餐點相伴。「我們最終會創造出我們無法控制的東西;過於強大的東西。大自然總會找到自己的出路。不論我們挖的地方多深入冰天雪地都沒有用。」
莫斯里轉向飛行員,飛行員脫下了他的安全帽。「現在呢?」
「可以下直升機了,將軍。」
莫斯里點點頭。「謝了,湯姆。幹得好,就和往常一樣。」
「這天氣好到不能再好了。」飛行員說。「海牙的天氣團隊那時說天氣情況會很完美。」
「很高興他們至少這次說對了。」
緊張的閒聊,莫斯里心想。他望向外頭的冰雪,皺起眉頭並嘆了一口氣。
「我們時間不多,將軍。」飛行員說。
「沒錯,是不多。」
「你會希望我跟你一起過去嗎?」飛行員問。
莫斯里搖搖頭。「最好我自己一個人來。」他爬出他的座位,移動到機艙後面。他迅速安靜地著裝,穿上一件亮橘色的服裝,設計能夠在零下五十度的溫度下保護他。
他看向第二套服裝。左胸前繡著馬克.卡爾森。他想到馬克時,動作停頓了一下。馬克應該要在這裡的。但那似乎要求太多。馬克四年的生命已經花費在建造這些建築。他過程中喪失太多了:妻子和小孩。有些人認為,他如今仍因此一蹶不振,如破銅爛鐵一般。莫斯里不願相信這件事,沒有證據前仍繼續相信著馬克。但是,他沒有請馬克來參與這件事。何必如此苦苦逼他呢?
將軍最後戴上了頭罩,加強保護他的臉和眼睛。確定自己完全安全,莫斯里打開門踏出直升機。
冷冽的空氣如大錘般衝擊著他。他靠在直升機旁,然後朝門伸出手,但飛行員已經在門邊,把門滑上。他們兩人交換了眼神,莫斯里發現飛行員掛在腰帶上的手槍皮套中有一把貝瑞塔M9手槍。以防萬一。以防萬一而已。他轉身面對惡劣的氣候,低著頭向前推進,腳踝深陷粉沫般的白雪中,閃閃發光彷彿幼稚園美勞課的亮粉。
他走向懸崖邊時,風聲悲鳴。莫斯里緊咬著他的牙齒,不是因為寒冷,而是殘酷的決心。他停下來,再次環視眼前的景象。身為一位軍人,他痛恨這些時刻。身為將軍,他知道責任是在他的身上。但對身為醫師的他來說,這件事違背了他所有的信念,違背了他從醫學院畢業時所發的誓言。底下的人可能早已死了,他抱著這令人難過的念頭,希望能得到一絲安慰。
他手伸入口袋,拿出一台小小的黑色手機。打開保護套,小心翼翼輸入了一串號碼。剩最後一個號碼時,他猶豫了一下,回頭看了一下直升機。他透過黑鷹直升機機門的細縫看到了飛行員,知道飛行員有接到指令,如果他有任何遲疑,或是試圖以任何方式中止計畫,飛行員就會射殺他。格洛克手槍只有六發子彈,但口徑點四五的子彈,對職業槍手來說,當場就足以斃命。
莫斯里的大姆指按下了最後一個數字,並咀咒自己。這就是他們計畫最後的結果。專家和電腦模組一直說不可能、不會發生的結果。他們堅持實驗室萬無一失,根本想像不到安全設施會有什麼缺口,也想像不到病毒會無法控制。但無法想像的事發生了,而現在莫斯里則必須做他當時口口聲聲對馬克說,他們永遠不必做的事。他從眼角看到,黑鷹直升機的門已開得更大。他花太多時間了。飛行員現在可能甚至已經瞄準了他。
將軍將大姆指移到傳送鍵,轉身面對那群建築。實驗室中經歷了多少拯救生命的關鍵研究。好幾年的努力。曾經擁有無窮的潛力,但一切都尚未實現,現在徒留下恐怖的損失。
他刻意誇張按下了按鈕。起初什麼事都沒發生。然後下方深處,建築物中間的地面開始波動並鼓起,彷彿冰層下方被拳頭擊中,隆起的地方越來越大,越來越高,最後衝破白色的大地,傳出隆隆爆炸巨響。
莫斯里向後退。冰雪,以及其他曾經是地堡的一切,隨著巨大的火球炸向天空。爆炸的衝擊波打在他身上,突忽其來的強大波動幾乎將他擊倒在地。他反抗那股力量,前傾平衡身體。
不到半分鐘的時間,一切又恢復了寂靜。祕密實驗室和整個團隊,以及無以計數所有有關病毒的資料都化成了灰燼。
莫斯里站著,動也不動,他帶著手套的手緊緊握著。「一定要這麼做。」他沒有要對誰說。他邁開腳步,走向直升機。他只能希望病毒已完全摧毀。
只要有一顆病毒粒子存活下來,世界可能就會因此毀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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