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

出於某種原因,當他任思路漫遊時,遲早都會想起那份病歷。而這最常發生在夜深人靜時。

他靜靜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隻蒼蠅在動。黑夜和休息對他從來發揮不了多大作用。當太陽消失,疲倦與黑夜襲來、包圍住他時,他彷彿變得毫無防衛能力。而缺乏防衛能力對他而言,和他的整個天性相違背。他一生中,大半時候都在防衛、都在隨時做好準備,儘管多年來的訓練,他依然覺得很難在休息時做好準備。他必須清醒,才能隨時準備就緒。他習慣保持清醒。而當他拒絕讓身體得到該有的睡眠時,他早已習慣不向那還留在體內的疲倦讓步妥協。

他可以肯定地說,他已經很久不曾夜半哭著醒來。而回憶會帶來痛苦、讓他變得脆弱,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就這方面而言,他致力追求心靈平靜已大有斬獲。

話雖如此,當他真的緊緊閉上雙眼,而且四周非常、非常安靜時,他仍然看到她就在眼前。她龐大的身軀從漆黑陰影中浮現,他可以看到她搖擺的身體朝他而來。緩緩、緩緩地走著,她一向如此。

一想到她的氣味,他仍然感到窒息。漆黑、甜美,而且滿是塵埃。令人無法呼吸。一如她書房裡的那些書。而且他可以聽到她的聲音:

「你這一事無成的窩囊廢,」那聲音低吼。「你這沒用的畸形兒。」

語畢,接著總是一陣皮肉痛和懲罰。火炙。火的記憶還存在他體內某些部分。他喜歡用手指輕撫過那些傷疤,並知道自己活下來了。

在他很小的時候,以為懲罰是由於他老做錯事,因此他依照孩子的邏輯試著要把所有事情做對。困惑又堅持。然而一切仍是錯上加錯。

當他年紀更大一些時,就比較明白了。簡而言之,根本沒有對的事。懲罰不僅是由於他的行為,而是因為他的本質與存在。他之所以受到懲罰,是因為他不該存在。假如沒有他的話,她就不會死。

「你不該存在的!」她朝著他的臉咆哮。「你真邪惡、真邪惡!」

之後的哭泣,在火炙之後的哭泣,必須靜靜地、不發出一點聲音。靜靜、靜靜地,免得她聽見。否則她會再回頭,不放他干休。一向如此。

他記得她的指控不斷引發他內心一股強烈的焦慮。他要如何和她指稱他犯下的過錯和解?他要如何改過自新、彌補自己的罪過?

那份病歷。

他找上醫治她的那間醫院,翻看她的病歷。他主要是想瞭解他犯下的罪行有多嚴重。那時他才剛成年。才剛成年,可是由於他的邪惡作為,已經永遠罪過一身了。然而令人料想不到的是,病歷內容使他從罪人變成了自由身。隨著那份解放,他漸漸變得強壯,而且慢慢復原了。他開始過嶄新的人生,也需要對生命中的重要新議題表態。問題已不再是他該如何補償別人,而是他該如何得到別人的補償。

他躺在黑暗中淺笑,並斜眼瞥看他挑中的新娃娃。他相信——他從來就無法確切肯定——至少他相信她會比其他娃娃撐得更久。她只需要學會處理她的過往即可,就像他學會處理自己的過往。她只需要一隻堅定的手臂,他堅定的手臂。

以及好多好多的愛。他那不凡而獨特的、引領著她的愛。

他小心翼翼地輕撫過她的背。出於不慎,也或許他其實沒看到他在她身上造成的傷,他直接摸過其中一道剛留下的瘀痕。那瘀痕有如一灘漆黑的小湖,橫布在她的一邊肩胛骨上。她身體一震、驚醒了,轉身面對他。那眼神充滿恐懼。她永遠不會知道,當夜幕降臨時,等待著她的是什麼。

「時候到了,娃娃,我們可以開始了。」

她的嬰孩臉孔綻放出一抹美麗、猶帶些許睡意的笑靨。

「我們明天開始。」他低語。

接著他轉身躺回床上,目光再次定定注視著天花板上那隻蒼蠅。沒有休息。

連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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