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每天都有新的進展。舉例來說,他沒有一天不哭的,不是五分鐘哭一次,十分鐘哭三次,就是哭上一整天。這是前所未有的事。他週而復始地哭,一下子停止,一下子又繼續。儘管哭的方式不同,卻沒有一天不以淚洗面。他生活當中的所見所聞決定了他當天的哭法。也就是說,他會因為一個動作,一個字眼,一個影像,忽然淚如雨下,也會沒來由因為某個莫名的氣味而潸然淚下,沒有抽噎,沒有皺眉或吸鼻子,只是靜靜地任眼淚流下。
     早上是他特別愛哭的時候。

     
     我死後第十一天,爸爸拿我的羽絨被去洗。他抱著我的被子走上辜艾迪克街,鼻子使勁地往裡嗅。他自以為聞到了我的味道。其實這也不無可能,因為我從來沒洗過這些床單或被褥,我經年累月睡在這些東西裡面。拿著我的被褥送洗的過程中,他不但不覺得我殘留在白色皺褶裡的氣味刺鼻或難聞,反而把那些當成像聖體般的寶貝。爸爸在被子裡啜泣,為了躲避旁人的眼光,他繞了許多不必要的路。他先是走上右邊的奧伯斯巨路,然後往南走,接著他又往回走,陸陸續續地經過畢航路、愛彌兒左拉路和菜市場。原本只要走一百公尺就可以到的路,他卻因為想趁機多聞一下我棉被裡的餘味而走了四百公尺。最後在推開店門之前,他又再聞了一下被子。

     費雪來的玉娜正在店裡往自動洗衣機裡投幣。爸爸已經沒辦法再拖下去了。有人過來請爸爸節哀順變……洗衣店老闆也前來慰問……爸爸不得不從被子裡抬起臉來。爸爸應該很希望這種情形繼續下去……,像是有一長串排隊等待的人,顧客突然來了個電話,有人要求送貨,有颱風等等,任何事都行,只要讓他有足夠時間再多聞一下我殘留下來的味道就行。但爸爸要忍痛割捨的時候還是來了,他終於認輸了。

     
     回到家之後,他發現家裡的那隻狗正在咬我的拖鞋。拖鞋理所當然也有我的味道。爸爸,你該不會是要和妍卡搶我的臭鞋來吸吮吧?
     那隻狗是在什麼時候辨認出我的氣味呢?這是個有趣的問題。看起來應該是在她來這個家一百天之後,不過那還要看新主人疼愛她的程度而定。如果她因為主人的過世而失寵,甚至因為思念主人而哭泣的話,她又會哭多久呢?一百天,一年,還是三年?這點應該可以很客觀地計算出來。妍卡衝向我的鞋子,嗅著皮革以及裡面散發出來的味道,這種情形還會持續多久呢?爸媽要到什麼時候才會完全放棄搜索我蹤跡的機會呢?他們要到什麼時候才會冷靜地面對我的遺物,不再哭得那麼傷心?難道我非得時時刻刻常在他們生命中?這個問題也很有趣。爸爸,想必你在啜泣與啜泣之間,也會因為我的死使你對未來產生茫然而問過自己同樣的問題。

    
     你的新世界亂成一團。你的個性雖然傳承自上一代,卻不是好的傳承。「親愛的,祝你好夢連連,愛你的娜妮,晚安,我的小鼬鼠。」當老爸發現我的手機裡情人用我的綽號所傳給我的簡訊時,他感到有點不自在。他忍不住在我遺物裡東翻西找,他顯然以為可以找到她會對我說她愛我,也認定我一定會叫她「小娜妮」。毫無疑問地,「小鼬鼠」這個綽號困擾著他,他也許該去找一些關於鼬鼠的資料。瑪莉為什麼會叫我「小鼬鼠」?因為我會咬她的耳朵、嘴唇和胸脯嗎? Google 上說鼬鼠是一種夜行動物,難道是因為我晚上沒有在固定時間上床睡覺的關係?
     爸爸不喜歡綽號這種東西。你永遠不會知道我為什麼會有「小鼬鼠」這個綽號,除非你向我的女友坦承說你看過她傳給我的簡訊。我不相信你敢隨口問她這個問題。

     
     同一天晚上,你在手機最前面的簡訊裡又找到一封上個月,我死前一個月,也就是九月二十六日的簡訊。內容是:「贖罪之星,好心的里翁,最新消息:明日的漢斯,為了好玩而研究教堂。」爸爸開始興奮地破解密碼。這個訊息一定和我在死前找羅曼一起去阿姆斯特丹旅行那件事有關。我當時說我們要去漢斯時,其實是說謊。如果我告訴爸媽說我其實是去那個墮落天堂的話,他們一定會很失望。但是對於一個二十一歲的小夥子來說,那的確是一個無法抗拒的計畫。爸爸,你二十年前不也做過同樣的事嗎?再說,羅曼從荷蘭回來之後,也確實繞道經過漢斯。我則是回到博坦尼,歸還那輛好不容易才借來的車。而那封簡訊,就是羅曼在漢斯傳給我的。
      那封簡訊還是個不可解的謎,到底什麼是「贖罪之星」?多年後你會去詢問羅曼真相,但現在則是一個謎團。
      
      聽說爸爸非常不屑於知道自己是什麼星座,甚至就連自己祖先也沒興趣知道。他還補充說自己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我,也就是他兒子的名字叫做「里翁」。但就在今天,就在我死後不久的今天,爸爸什麼都沒有了,沒了祖先,也沒了子孫。

     
     二OO三年十月二十九日中午十二點四十五分,我和學校行政部門的預防醫學部門有約。令人不解的是,我在十月二十五日,也就是約會的前四天就已經死了。我是什麼時候預約的呢?這就是令爸爸百思不解的地方。從埋頭照時間順序整理我的文件開始,他就已經看過那張紙片兩次甚至三次了。「大學預防醫學部,」他只在我保存的這張小表格上看見以下的字眼:「大學預防醫學部,十月二十九號和……女士」在幾個白點之後只是標示出「和…….女士有約」,並沒有寫出是哪位女士。

      
     喪禮後的第一個禮拜,也就是喪禮舉行過後,所有親朋好友都離開之後的那個禮拜,正是他最混亂的時候。孤獨就是從死亡的那個時間點才真正開始,爸爸整天都在整理我的遺物,在電話與電話之間哭泣,在無法藉口對灰塵過敏的情況下不斷擤鼻涕,仔細重新檢視過那些一堆堆無保存價值的課本之後,他雖然認命地扔掉我大一和大二的舊書,卻還是拿著英文和數學課本翻來翻去,看我是否遺漏了任何會帶給他提示的隻字片語,圖畫或是某件私人物品。結果他只找到學生因為聽不清老師說什麼而寫的廢話,其他什麼都沒有,甚至連個記號都沒有。就在幾個小時瘋狂而不嚴謹的搜尋之後,就在爸爸終於認定我已經死了這個事實之後,卻又突然在那張讓他煩惱不已的預約單下面,發現一個手握著鉛筆所畫出的微小記號。這個訊息雖然小得幾乎無法用肉眼辨識,卻有非常重大的意義,它證明了
我當天不是預約和醫生做學生年度預防管理檢查,而是非常明確畫下這個記號,這個和精神科醫師見面的要求,的確是我自己提出來的。
     這一點讓所有事情都產生了變化。

                                                 更多精采內容,請參考《兒子》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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