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家調查全世界各行各業的人,發現最快樂的人是冰島的理髮師。

貝亞翠絲不是冰島理髮師,約拿也不是。

約拿有淺金色頭髮,灰色的眼睛,臉和麵粉一樣白,大家都叫他幽靈男孩,那是同學間無聊的惡作劇,反正他也不在乎,他對什麼事情都不在乎。

貝亞翠絲不愛笑也不愛哭,大概就是人家說的那種很酷的女孩,不過媽媽都叫她機器女孩。每晚她和約拿在收音機前聽著《深夜微光秀》,乘著魔毯飛到海底城,一起參加未來的派對,也許別人不會懂,因為這是他們之間的祕密。

約拿告訴她,原來小時候車禍死掉的雙胞胎弟弟還活著,他總有一天會找到他,帶他一起離開這個地方,也許他們會去冰島,讓全世界最快樂的理髮師幫他們剪頭髮。想著約拿這些年的心情,貝亞翠絲不知道為什麼哭了,原來用錫做的機器人也是有眼淚的……

 也許我們都曾有過這種感覺,覺得和這個世界有點格格不入,心裡好像住著一個怪咖

然後你遇見另一個怪咖,你們說同一種語言,分享同一個祕密、同一種孤獨

一如我們的青春,甜蜜、古怪、美好而哀傷

 【精采內容】

 

1

在我們搬往巴爾的摩的前幾天,戈培爾憑空出現在後院遮雨棚下,啃穿了柳條編的雙人躺椅。我們認為牠是從某個鄰居家溜出來的逃犯,大概是跟我們家隔了一棟屋子的佛雷納剛家吧。那家人養了好多寵物,只要爸媽一個不注意,兩個小兒子派特跟保羅就會拿各式各樣動物不能吃的東西餵牠們,像是奶油海綿小蛋糕或是跳跳糖,接著讓寵物們賽跑,看看那些食物對牠們的表現有什麼影響。

「難怪這個小傢伙會想逃跑。」媽媽抓起那隻沙鼠,輕輕撫摸牠小小的頭。牠攤在她手中休息。

「來。」媽媽把牠遞給我。「牠是妳的了。」

「欸,謝謝。」其實我不是很喜歡囓齒類動物,不過也不能把牠送回佛雷納剛家的酷刑地獄,因此我把牠暫時放在魚缸裡,等有空去寵物店買籠子再說。牠想要跳出魚缸,但缸壁太滑太陡。我餵了牠幾顆葵花子。

「要叫牠什麼?」媽媽問。

「妳可以幫牠取名字。」

「不,牠是妳的寵物。」媽媽的語氣中摻雜些許傷痛。「妳來吧。」

「好吧。我要叫牠戈培爾。」

學校歷史課剛教完第二次世界大戰,那年夏天我正在看《第三帝國興亡史》。約瑟夫.戈培爾是納粹的宣傳部部長,個性相當兇殘。我不認識任何德國人,不過這個名字的發音真是有趣──戈培爾(Goebbels)唸起來跟沙鼠(Gerbil)好像,所以我才想到要取這個名字。

「不能叫牠戈培爾。這個名字太恐怖了。」

「妳自己說我可以幫牠取名字的。」

「叫牠桃桃如何?」

「牠不是桃桃。」我看著牠突出的小小門牙。「我絕對不會讓任何生物冠上桃桃這種噁心的名字。」

「喔,我覺得至少比跟納粹黨員同名好。」媽媽的臉皺成一團,痛楚的神色彷彿被門板夾到手指。最近她很喜歡露出這個表情。

午餐後,媽媽開車去寵物店,在路上跟機車麥可揮手打招呼,那個一臉大鬍子的機車騎士一副花花公子的模樣,他在寵物店的商圈開了間戲服租借店。媽媽跟我以前常去他那裡租衣服,我們喜歡變裝,然後演出老電影裡的場景,讓我拍幾張照片。這只是我的消遣。我不喜歡一般的課外活動,像是學生會、學生報社之類的,但我總得做點事情,所以我拍下自己裝扮成《雙重保險》(Double Indemnity)裡的芭芭拉.史坦威,或是《青樓艷妓》(BUtterfield 8)裡的伊莉莎白.泰勒的模樣,幾乎相信自己活在那個充滿陰影、珠光寶氣的黑白世界裡。麥可的店裡有假髮、戲服、化妝品、道具槍─應有盡有。不過那天我們忙著執行搶救沙鼠的任務,沒有光顧戲服店。我們買了一個裝著運動轉輪的鼠籠、一袋杉木屑,以及一些沙鼠的食物。

回到家時,戈培爾躺在魚缸底部,死了。

「喔。」媽媽喉中傳出的哽咽聲代表她的眼淚即將湧出。「喔,不。為什麼?為──為什麼?」

我用一根吸管戳戳戈培爾僵硬的小腳。「說不定佛雷納剛家在牠逃跑前對牠下了毒。說不定他們餵牠吃代糖,實驗會不會引發癌症,然後成功了。」

「我們得葬了牠。」媽媽說:「替牠辦一場葬禮。」她抓起戈培爾,捧在手心裡,哭了起來。「我們下週就要搬走了,牠會被留下來。誰會照顧牠的小墳墓呢?」

要是被人看到這一幕,我可能會羞憤欲絕。但即便只有我們兩個人,我還是羞憤欲絕。

「媽,拜託。我們最多才認識牠兩三個小時耶。」

「可憐的桃桃。」她啜泣道:「可憐的小桃桃。」

我曾經養過一隻名叫伊奇的貓咪,牠在我十二歲那年過世。那時候我們還住在奧斯汀的老家,牠死後隔天晚上,有一隻巨大的蟑螂竄過廚房地板,那隻蟑螂左右搖擺的移動方式跟伊奇好像,被傷痛麻痺的我心中頓時充滿希望與感激。牠回來了!我當下確信那隻蟑螂就是伊奇的轉世,牠又回來跟我作伴了。我不管牠現在是蟑螂還是什麼,無論牠現在是什麼形體,只要牠是伊奇就好。然後爸爸一腳踩扁牠─我是說那隻蟑螂─消散的希望讓我心痛。我覺得再次失去了牠。

然而我錯了。那隻蟑螂不是伊奇。無論以何種形體,伊奇都不會回來了。我不斷對自己重複這幾句話,直到我不會在每一隻蒼蠅、蛾、老鼠身上看到伊奇的身影為止。我接受了事實,學到了教訓。現在,媽媽也該學到這一點。無論投注多大的期望,都無法喚回死者。

「牠的名字才不是桃桃。說不定牠已經很老了。沙鼠能活多久?幾個星期?一年?」

「喔!」媽媽大叫:「妳真是冷血。」她把沙鼠的屍體放回魚缸裡,細細凝視。「妳不是小女孩。妳是機器人!」

她繼續啜泣,身體隨著眼淚顫抖,在廚房地板上融化成一灘混著紫丁香古龍水的淚水。

或許我真的是機器人。是吧?我想。我敲敲自己的肚皮。沒有鏘鏘的聲音。不像機器人,差得遠了。我們印象中的機器人總是用錫、鋼鐵,或是會鏘鏘作響的材質製造的。不過現在科學家應該已經發明出摸起來、聽起來更像人類肉體的材質。至少不會有鏘鏘聲。

媽媽依舊趴在那灘紫丁香味的淚水中。她在難過什麼?我好納悶。一定不是為了那隻沙鼠。我們還沒發現牠之前,她就老是哭個不停。絕對是因為搬家。不過我們已經搬家好幾千次了──感覺起來像是好幾千次──以前她看起來都好好的。討厭搬家的人是我,最後我也習慣了。我學到不要太執著於任何東西,不再把住過的地方當作是我家,也不當我們住過的街道是我家那條街。不把朋友當成我的朋友,反正我也沒多少朋友。

搬家是為了爸爸。大部分教授會待在同一間大學,但他總是在尋找更高的薪水、更聰明的學生,或是更會奉承他的同事,所以我們從愛荷華市搬到麥迪遜搬到奧斯汀搬到伊薩卡……下一個目的地是巴爾的摩。約翰.霍普金斯大學是醫學預科生以及像爸爸這樣的生物學教授的最高目標。

我即將轉學到一座新的城市,在一間小小的私立學校裡展開十二年級的生活,在那裡,每一個學生打從三歲起就認識彼此。我都沒哭了,媽媽到底在難過什麼?伊薩卡的冬天冷得要命,心情抑鬱的康乃爾大學學生不時在市區跳河自殺,沒有人會責怪他們。巴爾的摩一定比這裡好上許多。至少不會更爛。

「我不懂。妳在難過什麼?」

她坐起來,吸吸鼻子,抹抹眼睛。「不知道。那個可憐的小東西!我不能拋下牠……」

「為了那隻沙鼠?妳真的在為那隻沙鼠難過?」

她尖銳憤怒的視線嚇了我一跳。那雙眼像是在說:「我甜美可愛的小女兒跑哪兒去了?這個冷血無情的機器人是誰?」

我看著死去的戈培爾,現在似乎要來點儀式,對牠致意什麼的。於是我裝出僵硬的模樣,雙手直直舉在胸前,彷彿在演默劇似的。我面無表情,手掌掩在沙鼠小小的屍體上方不斷抽搐,尖聲說道:「欸、呃、喔。欸、呃、欸。噁、噁。」

媽媽抬起頭。「天啊,妳在做什麼?」

「我在對沙鼠做最後的致意。」我說:「這是機器人語。」

 

未完待續《機器女孩與幽靈男孩》part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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