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迪爾瓦特是凱特與卡爾迪爾瓦特的大女兒,生前留下的照片不多,但是我們全家人手一張她的加洗照片。我的母親手邊有一張,英格阿姨的抽屜裡有一張,連蘿絲瑪莉的衣櫃裡也貼著一張。每當我的母親和阿姨們聊到她們的安娜阿姨時,總是說:哎呀,從照片看來,安娜阿姨不僅皮膚跟她父親一樣黑,連眼睛看起來都像是兩顆黑色的小珠子。然而,英格阿姨卻駁斥她們的說法,她說從攝影角度來看,真正原因應該是燈光打錯了。因此,我們深信安娜姨婆應該有灰色的眼睛與褐色的眉毛。她長得矮矮小小,看起來有點蠻橫;貝兒塔外婆有一雙細長的腿,看起來比較開朗活潑,無論從外表或個性看來,她們是截然不同的人。不過實際上她們兩姊妹感情非常好,每天都形影不離,儘管兩人在群體中是那麼不起眼,但也和同年紀的孩子一樣,成天打打鬧鬧或是吱吱喳喳地交談,不過她們倆永遠只局限在自己的小圈子裡,從來不和其他小朋友玩在一起,很多人認為她們是一對高傲的姊妹花,因為卡爾迪爾瓦特是村裡的大地主,擁有老船港村最多的土地與最大的莊園。此外,他替全家人在教堂買了第一排的靠背長椅貴賓席,椅背上刻了大大的﹁迪爾瓦特家族﹂字樣。但他不是虔誠的教徒,只會在重要節日,如復活節、聖誕節或感恩節等,才帶著妻小浩浩蕩蕩來到教堂,接受眾人驚訝與讚嘆的目光。許多時候那排長椅總是空蕩蕩地閒置在教堂內,就算他們不參加禮拜,他的大手筆同樣令人側目。安娜姨婆和貝兒塔外婆以自己家為榮,她們家有全村最漂亮的大庭院。父親出手闊綽,對她們疼愛有加,雖然他必須一個人辛苦打理莊園所有大小事,可是他從來不會發牢騷,也不會責怪她們。當他回到家時,總是親暱地對她們與母親說道:「嗨,迪爾瓦特家的大美女與兩個小公主,妳們今天過得如何啊?」

 

蘋果種子的滋味  

 

  儘管如此,兩個小女孩在家裡仍然會幫忙母親做家事。每天女僕艾格絲在廚房煮飯時,她們會在一旁攪動鍋裡的肉汁,或是幫忙拔雞毛。艾格絲在她們家已經幫傭好幾年之久。靠這份工作,她一個人獨立撫養三個兒子長大。

  其實,兩個小女孩在家最愛做的事就是在花園裡玩耍。每年七月結束時,她們最喜歡的秋天就要來了,因為秋天是採收蘋果的季節,她們幾乎整天都待在花園的蘋果樹下,殷殷期盼第一顆蘋果的到來。

  首先成熟的是青蘋果樹,青蘋果飄散著淡淡的檸檬香,但是比較酸澀,吃起來口感不太好,有些人甚至無法把果肉吞下去。就算丟進鍋裡煮,煮出來的蘋果泥也無法散發出濃郁的香氣,就像八月的那陣秋風,吹過樹梢後,所有味道便一瞬即逝;再過幾週,黃蘋果樹也成熟了,在一整排的黃蘋果樹裡,最靠近屋子的那一棵由於吸取了紅色水泥磚反射的太陽能量,生長的速度遠比其他蘋果樹還要迅速,果實又大又甜。十月到來,花園裡到處是結實纍纍的蘋果樹,在陽光下搖曳,無限誘人。此時,小女孩們會興奮地爬到樹上,摘下一顆顆沉甸甸的蘋果。家中的馬伕替小女孩們在果實最多的那棵樹上釘了一張網子,讓她們有地方可以放置水果籃,但是她們寧可坐在上頭看書、喝果汁、吃著蘋果與奶油蛋糕。每次艾格絲烤好奶油蛋糕時,她總是偷偷多送一塊蛋糕到花園裡,讓自己的其中一個兒子也可以吃到香噴噴的蛋糕。

 

  當然,奶油蛋糕事件並不是雷修先生告訴我的,我相信當年的他還不知道艾格絲的存在。此刻,我坐在外婆的廚房餐桌旁,彷彿看到了外婆與姨婆小時候的身影;我一邊喝著微溫的牛奶,一邊回憶著那些陳年往事。外婆將這些往事一件一件告訴了我的母親,而我的母親告訴了我,有些是荷莉特阿姨轉述給我知道、有些是蘿絲瑪莉和米拉聽到的,而有些則是我們自己的臆測與想像。有時候我們遇見庫柏太太,她也會跟我們閒聊起庫柏先生小時候的英勇事蹟,包括發現老師死在教室裡的事。長大後的尼可拉斯庫柏成為樂於助人、認真工作的農夫,在他的一生中,只害怕兩樣東西,第一個是他的老婆,第二則是他的白內障。每當他老婆從遠處呼喚他的時候,他便不自主地提高警覺,那厚重鏡片底下的兩隻眼睛則不停地眨啊眨。其實他沉重的眼皮早已飛啊飛,像一雙紅雀的翅膀般從自家客廳飛到隔壁迪爾瓦特家的窗口,窺伺著裡頭的少女們。此時,善良的荷莉特阿姨總是要我們打開窗戶,深怕他在窗外不停地望啊望,不小心就折斷了自己的脖子。過一會兒後,他便悄悄離開我們家的窗邊。

  庫柏先生最常做的動作就是眨眼睛,我們注意到每當他看著庫柏太太的時候,總是習慣性把眼鏡推到額頭上方,讓自己無法看清楚任何東西。米拉說,或許庫柏先生只是想藉機讓自己逃離妻子的眼神與掌控,讓自己的心可以隨時飛啊飛,飛到迪爾瓦特家的窗戶前。蘿絲瑪莉說,庫柏先生實在太大膽了,老是把心思放在別的女人身上,難道不怕被他老婆發現,讓自己跌得粉身碎骨嗎?那時,我們只覺得羅絲瑪莉的話實在太好笑了,卻沒想到,有一天,真正跌得粉身碎骨的,是她自己。

 

  我看著雷修先生湛藍色的眼睛,不再散發年輕時的耀眼光彩,他的眼白也已經被歲月染成了混濁的赭黃色。從他說的話和他的外表看來,我想,他的年紀應該已經超過八十歲了,我該怎麼稱呼他呢?叔公嗎?不,如果他是英格阿姨的親生父親的話,我應該叫他一聲外公,不,從另一個角度說來,他只是我們家的好朋友,見證了我們家興盛與衰敗的老鄰居。我真正的外公叫做辛尼克盧申。好幾年前,外婆已經不再記得我了,在她要被送去療養院之前,我的母親回老家陪了她兩週。她說那是最後一次她和自己的母親坐在後院的草地上,身旁是那棵不再開花結果的蘋果樹。外婆看著母親,忽然像一下子從夢中醒來似的,神采奕奕地說道,「我告訴妳喔,安娜喜歡青蘋果,我喜歡的卻是黃蘋果。」這件事對她來說,似乎是她生命中最後一件值得與人分享的祕密,其他的事都塵封在流失的記憶裡了。

 

  安娜姨婆喜歡青蘋果,貝兒塔外婆喜歡黃蘋果。當秋天來臨,兩姊妹的頭髮、衣服與雙手總是飄散著淡淡的蘋果香。她們一起煮蘋果泥,一起用果膠做出一顆顆晶瑩剔透的蘋果果凍。她們總不忘在圍裙的口袋裡塞進好幾顆蘋果,當她們想吃蘋果的時候,只要把手往袋子裡一伸就有得吃了。每每,貝兒塔外婆總是迫不及待地先咬上一大口,再順著圓滾滾的蘋果肚咬一圈,接著是底部的果肉,然後是蘋果梗的部分,吃完以後,把剩下的果核往空中一丟,輕鬆地解決掉一顆蘋果。然而,安娜姨婆就不一樣了,她把每一顆蘋果都當成寶貝般,盡情地享用每一口酸甜的滋味,她會小心翼翼地沿著蘋果的底部開始吃起,再慢慢往上吃掉所有的果肉,最後再花上一陣子啃完整個蘋果核。貝兒塔外婆告訴安娜姨婆,蘋果的果核有毒,千萬不能吃,但安娜姨婆總是義正詞嚴地反駁她:才不呢,蘋果的果核吃起來又香又脆,還帶有一股杏仁味兒。因此,吃到最後,安娜姨婆的手上往往只剩下一小根蘋果梗。這件事是外婆告訴我的。她說這個世界上有千百種吃蘋果的方式,但是只有我這個孫女跟她是一樣的吃法。

 

  每當夏天到來,卡爾斯登雷修總會選個風和日麗的日子帶學生到郊外採野莓,他說是校外教學日。每當這一天到來,貝兒塔總是笑得合不攏嘴,她的笑聲也吸引了卡爾斯登的注意。他看著貝兒塔展開燦爛的笑容,在樹林裡跑來跑去,無憂無慮地用雙手輕輕撥弄被風吹散的長髮。當然,聰明的貝兒塔也注意到老師的目光,她總是企圖用調皮的言語激怒老師,讓他哭笑不得,然後她紅著臉,尷尬地轉身跑走,只剩下老師站在原地。他呆呆地看著她離去,心卻撲通撲通地狂跳,久久無法停止。這一幕全都看在安娜的眼裡,她在卡爾斯登的身上看到了自己,那是一種愛慕的眼神,而這種眼神,她再清楚不過了。她看著老師,然後垂頭喪氣地跟在妹妹後頭,遠離了老師的視線。

  

  安娜姨婆愛上了雷修先生,但是雷修先生迷戀的是貝兒塔外婆,那外婆呢?她喜歡的人是海因利希盧申,每個人都稱呼他的小名辛尼克。辛尼克的父親是一間小酒館的老闆,只是個沒沒無名的小人物,沒有錢也沒有地,他們家擁有的只是村子外頭的兩塊荒蕪小農地。為了貼補家用,那兩塊地租給了一個比他們更可憐的窮光蛋。辛尼克憎恨自己的身世背景,他不喜歡父母的工作,討厭廚房的油煙味,以及每個早晨從吧台裡飄出的啤酒酸味。他最受不了的是他父母極端的情緒與相處模式。只要他們一吵架,必定會向對方拳打腳踢、惡言相向,最後他們的爭吵總是以激烈的床戲作為收場,但是他們曾經真正彼此相愛嗎?他的父母每爭吵一次,家中就會多一個小孩,他們家的孩子已經多到數不清了。有一天,身為老大的他和一個小他好幾歲的弟弟躲在陰暗的廚房邊,偷偷看著吵鬧不休的父母,弟弟問他,幾個月後他們是不是又會有一個弟弟?聽到這句話,辛尼克不禁怒火中燒,在心中暗自咒罵:「夠了,你們這對夫妻,不要再繼續生小孩了!」

  「你怎麼知道這件事的?」他問弟弟。

  「一向如此,只要他們爭吵過後,家裡就會多一個小孩,我已經見怪不怪了。」

  辛尼克冷笑一下,他憎恨這個屋子裡的一切,有一天他會逃得遠遠的。

 

  其實他心裡非常明白,自己比村裡任何小孩都聰明,不僅神父、老師對他的理解力讚賞有加,連班上那些成績優異的富家子弟也折服在他的才智底下。因此,安娜與貝兒塔的父親卡爾非常欣賞這個年輕小夥子,經常讓他來家裡幫忙。在農作物收割的季節,他會去迪爾瓦特莊園打零工,賺取零用錢;不過,他主要的收入來源則是神父。他永遠記得那一天在他母親的葬禮上,神父讓他擔任佈道師的工作,雖然這份工作每個人都可以勝任,而且內容完全相同,但卻是一項神聖的任務。母親的過世不僅讓他完全擺脫他所厭惡的家,也給了他一個大好機會,讓他可以正式進入教會工作。神父用心栽培他,花一大筆錢供他讀書,更讓他可以盡情閱讀教會圖書館的書籍。然而,有機會讀書的他卻瞞著神父,偷偷報考了律師考試,並以優異的成績通過兩項測驗。這位剛出爐的年輕律師挾帶滿腔的自信追求迪爾瓦特家的二女兒貝兒塔,並成功娶她為妻。有了迪爾瓦特家的經濟支援,辛尼克終於不再需要依賴神父。對於辛尼克的目無尊長與不知感恩,神父感到非常生氣,最重要的是,辛尼克明明知道這件事瞞不了他,卻仍然明知故犯,在他背後偷偷進行,這是他最無法原諒辛尼克的地方。

 

  我的外公辛尼克是這麼討人厭的人嗎?在我的印象中,外公一直是個和藹可親的大家長。他有一個異於常人的地方,就是無論在哪裡,他都可以怡然自得地沉沉入睡。在日常生活中,他確實把這項本領發揮得淋漓盡致,甚至讓人猜不出他的情緒變化。我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成年後的他不再怨天尤人。他是成功的律師,小有名氣的律師事務所老闆,也是一個娶了漂亮妻子的好丈夫,也就是說,他擁有引以為傲的人生。他生了三個漂亮的女兒,他的女兒們也替他生了漂亮又可愛的外孫女。每次他帶我們去吃冰淇淋時,他總是用小湯匙從水晶盤裡舀出一球球的水果冰,送到我們這些可愛的小孫女嘴裡,這就是他疼愛我們的表現。但是,不知從何時開始,一切都變了。他變成一個全村子都討厭的人,儘管如此,他卻不以為意,更不會反省自己的所作所為。對他來說,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才是最重要的。不管年紀多大,他仍然是全村裡最聰明的人,這點無庸置疑。

  為了忘卻卑賤的家世背景,他替自己的家族打造絢麗的家族徽章。儘管他想掩飾自己的出身,但所有來請他幫忙的人都是因為他會說一口道地的鄉村德語,而不是因為那高高在上、閃閃發光的家族徽章。那個家徽以前掛在小女孩們的房間裡,就算房間已經變成了雜物間,它仍然屹立不搖地掛在牆上,陪伴這棟房子度過一年又一年的春夏秋冬。每當我抬頭看著它,總是不由自主地想起外公嘴角微微上揚的笑容。他正得意自滿地看著自己的過往,還是在嘲諷自己那起起落落的一生呢?我想,沒有人知道答案,連他自己也無法回答吧。

 

  貝兒塔深深愛著辛尼克,她喜歡圍繞在他身上的光環,喜歡他的沉默,也喜歡他用聰明的言語挖苦周遭人的方式。儘管他對旁人是那麼苛刻,但他只要看到安娜跟貝兒塔迎面走來,整個人便頓時開朗起來,散發出最燦爛的笑容。他恭敬有禮地跟她們打招呼,講笑話給她們聽。如果安娜的嘴裡正咬著最後一口蘋果,他可以馬上用這顆蘋果做出一首十四行詩;如果貝兒塔正漫不經心地玩弄自己的辮子,他也可以馬上吟唱出一首讚賞她美貌的歌曲。當他們一起來到迪爾瓦特家的莊園時,他也會用手倒立行走,把雞群嚇得到處亂竄,也把兩姊妹逗得哈哈大笑。此時,貝兒塔會紅著臉,不好意思地把辮子上的蝴蝶結輕輕繫上,而安娜則會鎮靜地把剩下的蘋果核扔進丁香花叢裡,在他面前露出毫不在意的神情。

  如果真要選擇的話,安娜絕對是辛尼克的首選。他知道安娜身為卡爾迪爾瓦特的大女兒,以後一定是主要的財產繼承人。此外,他也非常欣賞安娜沉著冷靜的個性與充滿自信的模樣,這一點實在和他太像了。當然,安娜的美貌也不容忽視,她有著豐腴的胸臀,更擁有纖細的腰肢與優美的背部曲線。然而,最令他心動的仍是安娜對他的冷漠與不在意。儘管他心中已經盤算好,他在她們面前必須對兩個女孩表達同等的關愛。沒有人知道他是否發自內心關心貝兒塔,還是出於一般的尊敬?也不知道他是否出於疼愛妹妹的心情?沒有人能夠了解他心裡真正的想法。

 

  貝兒塔外婆心裡當然非常明白自己只是辛尼克的第二選擇。當她有一天告訴我和蘿絲瑪莉的時候,她的臉上沒有一絲痛苦,也沒有一絲遺憾的感覺,反而像局外人似的,冷靜地跟我們陳述這個事實,彷彿這是必然的結果,沒有轉圜的餘地。我和蘿絲瑪莉不喜歡聽到這樣的結局,甚至對安娜姨婆感到有點生氣,我們一致認為愛情不該如此。我們倆非常有默契地保守這個祕密,因為我們不敢想像,要是具有正義感的米拉得知這件事,會發生什麼後果。

  知道英格阿姨不是外婆的親生女兒之後,我終於可以理解外婆當時為何不極力爭取外公感情的原因了。因為外婆就是這麼聽天由命的人。我記得她曾經告訴我一個蘋果理論,她說只要風一吹,蘋果便會落到該落下的地方,但無論掉落何處,終究不會離樹太遠。人生就是如此,該怎麼來,就該怎麼去。外婆在六十三歲的時候從蘋果樹上跌了下來,從那年開始,她生命中的人事物便一件一件從她記憶裡消失。她默默遵從命運的安排,不做任何反抗,也沒有任何怨懟。也許,我們整個家族的命運早就已經徹底改變了,就在某顆蘋果掉落地上時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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